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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字碑•女皇•乾陵


作者: 发布于:2026/03/12  来源:    点击量:

一块石头要沉默多少年,才能成为碑?

一个女人要站立多少代,才能卸下帝王的冠冕,变回妻子?

处暑过后,关中平原的日头还是毒,毒得像烧红的铁锅扣在头顶,空气给烤得皱皱巴巴的,一波一波地颤。我从西安城出来,车往西北开,走着走着,城市的影子就化了,化成黄土,化成稗草,化成远处梁山那一动不动的轮廓。司机是个沉默的乾县小伙,面容白皙,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的陶俑。他不开腔,我也不说话,秋老虎的天气,舌头似乎黏在上颚上,只有眼珠子是活的,跟着窗外那些倒退的白杨树走。

我来乾陵,来看武则天和李治的合葬墓。这念头在心里盘桓许久。我不是来考古的,那些石破天惊的宫闱秘事、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,史书比我知道得更详尽。写得更凶险,我只想看眼前的梁山,它驮着一个女人的野心、一个男人的宽容、一对帝王夫妻的恩怨、两个朝代的更迭,就这么驮了一千三百多年,梁山会不会累?

车停在朱雀门司马道口。一下车,一股山风就旋来了。

梁山的风,不是迎面扑来,它是从背后、从脚底、从石头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,像草蛇的信子,舔着后脖颈,凉得人一激灵。这风有分量,也有脾气,它不跟你亲热,只是裹着你,推着你,把你往那条神道上赶。

神道两旁的柏树,细脚伶仃,叶子在风里翻着灰白的背,哗啦啦地响,像一群受了惊的山雀。再往山上走几十步,那些石像生一尊尊立起来,风就哑了,或者说,风的能量全给这些石头吸了进去。

翼马、鸵鸟、石马、翁仲、石狮,这些灵兽石像生沿着神道齐整排队,从南往北,一千三百年来没挪过一步。鸵鸟是西域吐火罗国(今阿富汗)进贡来的,高宗是个大孝子,进献养于昭陵,工匠刻出的鸵鸟翅膀,像一块拍扁的面饼;可那姿态是昂扬的,细长的脖颈拧着,似乎还在眺望从长安来时的路。石马有鞍无人骑,缰绳断在石槽里,不是断了,是风磨断的,是时间磨断的。

石像生沉默得可怕,每个人的脸都被岁月抹平了棱角,只剩下粗旷的轮廓,像是匆忙赶工没来得及完成的石胎。我凑近了去看一尊武将,他拄着一柄剑,胸腹部光滑冰凉,被无数后人抚摸成一面灰褐色的镜子。我把手掌贴上去,和一只掌心贴着,那一截石面,慢慢被我的体温焐热。这一刻,我跟某一双无名的手隔着千年叠在了一起。

继续往北走,乳峰夹道,司马道陡然陡峭起来。天蓝得发空,一丝云彩也没有,阳光像千万根细针扎在皮肤上。我浑身发黏,汗出如浆。喉咙里泛起一股土腥味,它不是尘土,是那种被太阳暴晒后的石灰岩的气味,干燥、锋利,呛得人想咳。这时,我听见脑后有两根头发很响地直立了起来。我无端地想起小说《枯河》里那个爬上白杨树巅的孩子,他感到“四处如有空瓶鸣声,远近不定”。此刻,我也有同样的感觉。这空瓶就扣着整个梁山,扣在朱雀门的神道上,鸣声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脚底心听见的,是牙缝里咝咝渗进来的。

无字碑就是这时候撞进眼睛的。

它立在阙楼的东侧,与西侧的述圣纪碑相对。述圣纪碑有七节,高过两丈,碑文五千六百余字,填了金屑,当年该是如何的金光灿烂、不可一世。那是武则天写给李治的情书与功绩表,字斟句酌,工整得近乎拘谨。可无字碑呢?它更高、更宽、更浑厚,通体是一整块青石,重近百吨,碑首九条螭龙盘绕,碑侧两条升龙腾跃,雕得那样精、那样满、那样用力,却偏偏一个字都没有。

这不是女皇的谦虚。这是她骄傲到了极致,骄傲到无话可说,骄傲到懒得跟世人解释。

我绕着碑走了一圈。碑身并非完全光滑,密密麻麻刻满了字,那是宋、金、元、明、清的来客们不甘寂寞,硬要在这一片空白上留下自己的痕迹。有的人题诗,有的人留名,有的人只写了“到此一游”四个字。最显眼的一段是大金皇弟都统经略郎君用女真文字刻下的题记,笔画如刀,深深陷进石皮里。文人墨客大概都不明白:一个女人为什么要立一块没字的碑?是不敢写?是不能写?还是无论写什么,都配不上她这伟大的一生?

风在无字碑前突然大了,打着旋儿,把地上的纸屑和枯叶卷起半人高,又狠狠摔下。我靠着碑座坐下来。石头很烫,烫得像发着高烧。我把后背整个贴上去,感觉那热度顺着脊椎往上爬,爬进后脑勺,形成一片浑沌的轰鸣。

就在这轰鸣里,我似乎看见了那个女人。

她穿着帝王的衮冕,十二旒冕冠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削尖的下巴。腰背挺得像这石碑一样直,手在袖子里,指节修长。那是神龙元年,她在上阳宫仙居殿咽了气,儿子李显要把她迎回长安,与父亲合葬。满朝文武在朝堂上吵成一锅滚粥:哪有皇后与皇帝平起平坐的道理?哪有两朝皇帝共葬一陵的先例?哪有……

李显沉默着。这个被母亲废黜、流放、又召回的儿子,怕了她一辈子,恨了她一辈子,也依赖了她一辈子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“奉先帝梓宫,启乾陵。”

棺椁启程那日,关中下了那年第一场雪。梁山一夜白头。

她的棺椁从洛阳来,他的棺椁从长安来,在司马道上相遇。没有礼炮,没有仪仗,风雪扑打椁布的声音很脆很冰,好像梁山上沉默的石头。两具梓宫并行着抬进墓道,巨大的石门在身后缓缓落下,石槽里灌了熔化的铁水。

一声巨响,如闷雷滚过地底。

整个世界清净了。

我猛地睁开眼。夕阳已经把整座梁山镀成橘红色,无字碑继承了帝王的威严,立在梁山的背上,我的身子在无字碑的阴影里缩成一团,像个年幼的孩子。风停了,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那只心跳的水耗子又在体内哧溜哧溜地跑,跑到喉咙、跑到四肢、跑到指尖上蹦跶。我站起来,腿有些软,仿佛刚刚从很深的梦魇里跋涉出来。

游人已经散尽。牵马的老人在远处抽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我独自站在六十一宾王像前。这些无头的石人,更加彻底地沉默。他们穿着紧身的胡服,腰系宽带,双手含于胸前,恭敬地侍立了一千多年。可他们的脑袋"呢?那些冷峻的眉眼、须髯、高鼻深目的头颅,何时被人砸去?有人说是明朝的华州地震,有人说是民国的盗贼卖到了海外,还有人说是当地百姓恨这些“番鬼”陪葬了姑婆,一代代砸过来,毁了头颅。

最奇异的传说是,这些石人夜里会活过来,他们聚在无字碑下窃窃私语,大声谈论着长安城的胡饼又涨了价、波斯的驼峰商队过了玉门关、草原上的牛羊今年产了多少羔子。天亮前,他们再回到原位,只是在慌乱中,有人把脑袋装反了,有人忘了带回头颅。于是,一尊尊石像成了无头。

我宁愿相信后一个。至少在这个传说里,他们不是冰冷的石头,是一群想家的使节,困在异乡的风里,怎么也回不去了。

夕阳似一个混沌的火球,跌落在梁山深处的松涛里,我坐在北峰的乱石堆上。脚下就是玄宫的方向,它深藏在石灰岩山体中,距地面约莫六十五米。这里曾被黄巢四十万大军刨过,挖出一条四十米深的沟,却像用指尖掏井,连墓道边沿都没摸着。温韬盗遍唐十八陵,偏偏在乾陵遇了暴雨雷霆。孙连仲的炸药轰开无数坑洞,炸药嘶嘶冒烟,点着了,只炸出一蓬蓬石花。

我不是盗墓贼,却也动了妄念。那五百吨宝贝我不稀罕,传说中的《兰亭序》我也不过耳耳。我只是想知道,墓室里的那对帝王,躺了一千三百年,会不会和平常的夫妻一样争论吵架?

李治生前是怕老婆的。这位大唐第三位皇帝,体弱多病,患有风眩,看奏折要武则天在帘后口述。他爱她,依赖她,也忌惮她。临终留下遗诏,“军国大事有不决者,取天后处分”。他把整个帝国托付给了女人,把王朝的兴衰荣辱交给了女人。

武则天呢?她二十五岁入感业寺为尼,二十七岁回宫,六十六岁登基,八十二岁被迫退位。这五十五年里,她掐死过自己的女儿,贬黜过自己的儿子,杀过大臣,养过面首,把李唐宗室犁庭屠杀。她也劝课农桑,广开言路,擢拔寒门,收复安西四镇。她既是最毒不过妇人心,也是巾帼何曾让须眉。

这一对夫妻,生前最后十年几乎没有团聚。李治在东都洛阳病重,她忙着泰山封禅、忙着筹备封禅时的亚献,按礼法,亚献应是亲王公卿,她偏要以皇后的身份献酒,跟丈夫并肩跪在昊天上帝脚下。那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次,一个女人站在祭天的坛顶。

现在他们并肩躺下了。地宫里没有宦官宣旨,没有百官朝拜,没有奏章要批,没有军国大事要议。只有幽深的甬道,长明灯熄了,四壁的壁画也渐渐剥落了。我暗自猜想,他们会不会在某个夜里,突然睁开眼睛,像平常夫妻那样聊几句家常?

“今天麟德殿宴请吐蕃使臣,那道驼峰炙做得有些柴。”她抱怨。

“明日朝会,你少说几句,让宰臣们议。”他劝。

沉默许久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冰凉的手指。

山风骤起,如虎啸,从北峰之巅扑下来,灌满我整个胸腔。我站起来,双腿发麻,下山时脚步踉跄。

走出景区大门,回头再看,整个梁山已在夜色里沉睡。东西两峰在月光下勾勒出浑圆的曲线,确实是像女人仰卧的胸乳隆起,丰腴、沉静,似乎还在微微起伏。帝王们修陵寝,讲究万年吉壤、龙盘虎踞,可千年之后,这里不过是关中平原上一座安静的山,牵马的老汉赶着马从西坡下来,铃儿叮当,惊起草丛里的蚂蚱,蚂蚱掠过石像的头顶,翅羽剪动空气,声音像高铁爬上漠河铁桥时震得梁山乱颤。

司机在车里睡着了,收音机沙沙响,放着秦腔,一声吼,直直地劈开夜色。

“武则天她登龙位……”

是《斩单童》,唱的不是女皇,是单雄信。那嗓音不是唱,是秦人在吼,把五脏六腑都吼出来,粘在黄土高坡的每道沟壑里。我坐进车,把窗摇下来。秦腔追着车尾跑了很远,渐渐散落在飘渺的风声里。

车过乾县县城,灯火三三两两。街道上有晚归的学生,骑着自行车,车筐里放着卷边的课本;烧烤摊支起来,炭火通红,羊肉烤串的烟火歪歪扭扭升上去,像无字碑前打过又散的旋风。没有人抬头看梁山,没有人谈论女皇。帝后的传说已经摊得太薄,薄得像今夜的月光,落在每个人的肩头,谁也不觉得重。

我想起莫言在《枯河》里写的那句话:“人世的冷暖都一块块涂在物上。”

此刻,我把手伸出车窗外,风从指缝间穿过,凉了,暖了,又凉了。我不知道这一块块冷暖,是哪一年涂上去的,是贞观?是垂拱?是神龙?还是刚才,那个牵马抽烟的老人咳嗽着,顺手涂上的一笔?

车在暗夜里疾驰,路两边的白杨树向后倒伏,像一排排跪送恭静膜拜的臣子。我没有回头。

那晚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我也是梁山的一块石头,嵌在无字碑的底座上。风从我身上过,雨从我身上落,鸟儿飞下来歇脚,留下一点白粪,又被冲干净。不知过了多少年,有一天,有个穿明黄色裙袂的女人经过,脚步极轻,裙裾扫过我的棱角。她站了站,把右手掌贴在我身上。

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我自己的体温。

她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

我要是开了口,就会问出那句憋了一千多年的话:“皇后,你那碑上,真的一个字都不留了吗?”

可我终究是石头。石头不会说话。石头只是沉默着,把那一掌的凉意,一寸一寸,吸收进亿万年的心脏。(来源:乾陵文苑)